上一篇怎样让政府真正关心 AI 监管里，我的结论是：政客在「不动更划算」时才会动，不是在他们终于读懂存在性风险之后。这篇想回答一个更土的问题：大变之前那几年，地上到底在发生什么？
我过去也信过那种干净故事——切尔诺贝利一来就有核禁令，AI 一出事全球条约下礼拜签字。翻完这些老案子，故事脏得多：僵持、抽屉里的法案、某件丑闻上头条、有人趁窗口把稿子推过去。有时候推得动，有时候推不动，有时候别人推完了你这边还在吵架。
沙利度胺：国会卡了两年的法案，被欧洲畸形儿新闻猛推了一把
沙利度胺是五十年代欧洲的安眠药，孕妇也吃。1961 年前后，欧洲冒出大批手脚发育不全的婴儿。美国管药的是 FDA；当时的法律只要求新药「安全」，不要求「有效」，企业六十天不交材料就能开卖。
田纳西州参议员 Kefauver 从 1959 年起就在国会吵：药企乱涨价、疗效吹牛，得改成安全且有效。游说很强，法案卡了两年——但稿子一直在桌上。同一时期，FDA 审评员 Frances Kelsey 审美国公司的沙利度胺申请，一遍遍要数据，顶住压力拒批。美国只有十几例相关病例，没有像欧洲那样成灾。
1961–62 年欧洲新闻洗版，Kelsey 获肯尼迪表彰，舆论问：我们的药管为什么这么松？1962 年 10 月国会几乎全票通过 Kefauver-Harris 修正案。从舆论高峰到签字，几个月。不是因为国会突然变聪明，是因为法案早就写好了。
漏油、着火的河：环保署成立前，参议员手里已有 NEPA 草案
六十年代美国工业化狂奔，河流脏、烟霾重、高速公路强拆社区。EPA 还不存在。
卡森 1962 年出《寂静的春天》，农药和生态第一次变成大众议题。各地反高速公路运动起来。华盛顿州参议员 Henry Jackson 从 1968 年起就想要国家环境政策法——联邦大项目得先做环境影响评估。初稿 1969 年 2 月就进了参议院，比下面两起灾难都早。
1969 年 1 月圣巴巴拉漏油，石油冲上加州海滩，电视连续播乌黑海浪。6 月凯霍加河着火——克利夫兰一段河面因油污燃烧，上了《时代》封面。污染从抽象变成家家看得见的画面。
1970 年 1 月尼克松签 NEPA；同年 12 月成立 EPA。圣巴巴拉到签署大约十一个月。常见误解是「河一着火就有了环保法」——法案在火之前就存在了，漏油只是把油门踩到底。
烟草：1964 年大家信了，1990 年代才真正开始禁烟
二十世纪中叶，美国约四成成年人吸烟，广告甚至宣称有益健康。
几十年流行病学指向肺癌，但烟草业从 1953 年起系统性制造怀疑。1964 年 1 月卫生局长报告首次以政府权威认定吸烟导致肺癌，全国头版。知道有害，吸烟率却多年后才慢慢降——行业用弱警告标签换掉更强的广告限制。
真正的转折是二手烟。空乘从 1969 年起游说：密闭机舱里的烟是职业伤害。框架从「你害自己」变成「你害我」——受害者在眼前、指认得出。2000 年全美客运航班无烟；酒吧、餐厅禁烟在九十年代后成浪潮。第一次震荡改认知，第二次才改行为，中间隔了三十年。
2008 年金融危机：Basel 自愿标准先失败，雷曼之后才变强制
Basel 协议是银行资本金的国际标准。Basel I（1988）各国自愿采纳；Basel II（2004）允许银行用内部模型估风险，危机前就被批评顺周期、可操纵。
格林斯潘时代影子银行几乎不受约束。工作组常年开会，学界喊资本不足——自愿标准在真压力下不够用。
2008 年贝尔斯登、雷曼、七千亿救市，纳税人掏钱救银行。2010 年 7 月美国通过 Dodd-Frank；国际上同时达成 Basel III。雷曼到签署约二十二个月；资本规则全面具有约束力，又过了约七年。
欧盟 AI 法：七年立法，ChatGPT 半路改写了大模型章节
欧盟是 27 国联合体，不是单一政府。跟这部法直接相关的：欧盟委员会起草，欧洲议会（直选）可大改，欧盟理事会代表各国政府，三方闭门谈判敲最终文本——不是美国那种参议院众议院对打。
法案按风险分级：社会评分等做法直接禁止；招聘、信贷等高风险用途要合格评定和人工监督；GPT 类大模型在 2022 年后单独加了一章。违规最高罚全球营业额 7% 或 3500 万欧元。
2018 年 GDPR 已经证明：市场够大时，布鲁塞尔能定全球标准。2021 年 4 月正式提案出炉时，还没有「通用基础模型」专章——ChatGPT 还不存在。2022 年 11 月 ChatGPT 出来，立法者发现大模型套不进原来的产品分类，2023 年谈判重写基础模型章节。类似斯诺登 2013 年让 GDPR 谈判中途变硬：法案本来就在路上，冲击改的是方向和力度。
2024 年 3 月欧洲议会 523 票赞成通过；2024 年 8 月生效；2026 年 8 月是多数高风险义务的主要执法节点。法条写在纸上，企业未必立刻疼——从提案到真执法，大约五年到七年。
FTX：八十亿美元蒸发，美国联邦 crypto 法仍是零
加密货币交易所像没牌照的证券交易所。美国 SEC 说很多币是证券，CFTC 说有些是商品，两家争管辖权，国会多年没理清。
2020–2022 年牛市，FTX 广告铺天盖地，政治捐款大方。国会里其实有草案，但 SEC 和 CFTC 各推各的，没人拧成一条线。
2022 年 11 月 FTX 崩盘，客户资金缺口八十亿美元以上，听证会一场接一场。结果：美国联邦 crypto 法仍是零。没有全院表决。部门战争、多份法案互拆、SBF 的政治捐款毒化了「现在该严管」的联盟。
同期欧盟 MiCA 2020 年就已提案，2022 年 10 月谈判框架已达成，FTX 崩盘后欧洲议会 2023 年 4 月通过。同一行业冲击，欧盟有稿子可签，美国桌上没人肯收。
千年虫与 Terra/LUNA：两种推不动法的姿势
千年虫：全球砸几千亿美元修系统，美国通过的是责任豁免法，不是全面软件监管。2000 年 1 月没出大事，公众叙事变成「骗局、钱白花」，行业顺势压低进一步义务。
Terra/LUNA：2022 年算法稳定币崩盘，市值蒸发约四百亿美元，在币圈内震动大，主流叙事却当圈内骗局，不像 FTX 牵动普通储户。冲击太窄、桌上没共识，五个月后 FTX 再来一次，联邦立法仍然失败。
对照今天：这些模式在美国和世界上有没有对上？
我梳理当前渠道时，是好几条线并行，分别对应不同历史案子。
欧盟 AI 法 + 欧洲理事会 AI 公约——最像 MiCA 那条成功路：稿子写了多年，冲击（ChatGPT）来了改方向，最后真签字。在美国公司若在欧经营，照样得遵守。这是今天唯一全面、有罚则的硬法轨道。
美国国内——更像 FTX，不是沙利度胺。联邦层面的全面 AI 安全法仍是零。加州 SB 53、纽约 RAISE 在州一级落地，要求前沿实验室公开安全框架、报告事故、保护吹哨人；国会里 GAAIA 讨论稿打包强制审计，还附带三年联邦优先权，想压过州法。2025 年 Cruz 试图在联邦法案里写入十年州法禁令，参议院 99–1 否决——说明州法有政治根基，但联邦和行业正在打「谁覆盖谁」。SEC 对 CFTC 式的部门扯皮，在这里是「联邦 GAAIA 对加州州法」加游说砸向联邦优先权（2026 年 Q1 行业约 850 万美元）。
布莱切利 → 首尔 → 巴黎 → 新德里峰会链——外交签到，不是立法。布莱切利（2023）、首尔（2024）谈前沿灾难性风险，像烟草 1964：改话语，难改行为。巴黎（2025）把叙事拽向投资和应用；中国签了声明，美英没签。新德里（2026）偏全球南方和主权 AI。产出是宣言和企业承诺，没有约束力。
AISI 网络 + NIST CAISI——首尔后约十国加欧盟协调模型测评；2026 年 5 月 CAISI 跟 DeepMind、Microsoft、xAI 等签自愿测试协议。对应 Basel I/II 自愿层，加 Kefauver 草案的技术附件：有东西在桌上，能挡一点，没有 Kefauver-Harris 那种强制签字。
G7 广岛进程 + OECD——企业自愿披露框架由 OECD 托管；2024 年 GPAI 与 OECD 合并，四十多国软法枢纽。和 Basel 委员会常年开会一样：标准在写，采纳靠自愿。
联合国系——全球数字契约、独立科学面板（四十名专家、纯咨询）、2026 年 7 月日内瓦首届全球 AI 治理对话。对应 NEPA 出台前的研究和草案积累，尚无绑定执法。议程中心是全球南方和发展，与 G7 的前沿模型安全话语不一致。
APEC、REAIM 等——APEC 2025 年首届数字与 AI 部长会，偏区域互联互通和缩小鸿沟；REAIM 单独谈军事 AI，美国与约六十国背书蓝图，中国到场未背书。军事与民用分轨，与 UN 的非军事范围一致。
| 历史模式 | 今天最接近的对应 | 对上多少 |
|---|---|---|
| 欧盟 MiCA / AI 法（有稿子、冲击后签字） | 欧盟 AI 法、布鲁塞尔效应 | 高 |
| 美国 FTX（冲击大、联邦法仍为零） | 美国联邦 AI 安全法缺失、巴黎签到分裂 | 高 |
| Basel 自愿 → 危机后强制 | G7/OECD/CAISI/RSP 自愿层 | 中——自愿层在，强制层还没到 |
| 沙利度胺（草案 + 挡门） | 州法草案 + AISI 测评/吹哨 | 中——有挡门，力度弱得多 |
| 烟草两次震荡 | 峰会话语 vs 选举 deepfake/电费/儿童伤害 | 低——政治动员还在第一轮 |
| NEPA（灾难前已有法案） | UN 科学面板、全球对话、采购评估草案 | 低——研究在，绑定执法不在 |
| Y2K（没出事 → 「不用管」） | 自愿治理有效后的行业反叙事 | 待观察 |
| Terra（冲击太窄） | 圈内 AI 事故、未牵动选民 | 取决于下一波冲击范围 |
国际上谈的多是自愿标准、测评协调、宣言签到；真立法目前主要看布鲁塞尔和萨克拉门托。美国联邦仍像 FTX 前夜：有草案、有峰会、有部门扯皮，没有全院表决——Basel I 在谈，Dodd-Frank 还没影。
对当今 AI 安全治理的启发
州透明法、GAAIA 讨论稿、METR 类测评法条模板、事故报告格式——今天的 Kefauver 草案。测评公开、吹哨、监管拖延高风险部署——Kelsey 式挡门。联邦采购和补贴若绑「先评估再批」，文本得在第一次大停电上头条之前写好。
RSP、CAISI、G7 企业披露已在运作，对应 Basel I：压力下常不够，但有模板时雷曼到 Dodd-Frank 可缩到二十多个月；没模板就是 Terra 加 FTX。
峰会和公开信改认知不改行为（1964 卫生局长）；选举 deepfake、儿童伤害、电费才像二手烟，能动员选民。存在性风险论证单独撑不起州法联盟。
联邦法仍可能缺席——FTX 已演过。布鲁塞尔和加州先立法、企业全球对齐，华盛顿再抄作业或用联邦优先权做弱覆盖。「统一标准」若附带责任上限，是千年虫套路。
治理有效时必有人喊「不需要管」。记反事实：若不测评、不披露，本会发生什么——否则「没出事」会被说成「本来就不会有事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