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无国界,科学无国界——这些美好的愿景,后来我们发现都是幻想。
Langdon Winner《人工物有政治吗?》(1980) 讲述了为什么科技是政治化的:
- 技术安排会裁决政治争议——谁进、谁出、什么算正常、哪些冲突永远上不了议程。
- 某些技术需要或强烈兼容特定的权力结构——未必是逻辑必然,往往是实践上的路径依赖。
- 科学作为制度——资助、评测、成果转化——从不中立,即便单次实验在认识论上很严谨。
目前的前沿 AI 这三个描述全都满足。
两种坏论述,一个更好的问题
「全是资本主义」的说法有洞见:谁付算力钱,很大程度上决定建什么。 前沿训练集中在少数实验室、巨额基础设施投资——不全是功利的自然结果。但停在这里解释力过宽:它分不清内容审核阈值、基准测试设计与 API 限速——机制不同、撤销成本不同、赢家不同。
「只是工程」的说法也有洞见:模型确实在做可测量的事。 RLHF 降低部分伤害,scaling 在定义任务上提升能力——这些是事实,不是阴谋。但若把整条栈当成政治清白的,就必须无视谁写评测、谁付得起推理、谁定义「无害」——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损失可微就消失。
Winner 的问题更窄、也更难:当你选定一种技术形态,你在替其他人选定什么样的生活形式?
第一层:裁决争议的人工物
Winner 的第一种政治性:具体设计在社区冲突中替一方落锤,把败方变得不可行,争议可能永不再被正式争论。
Moses 的公园道桥梁
经典案例:Robert Moses 在长岛 parkway 上修建的立交桥净空约九英尺——公共汽车过不去。Robert Caro《权力掮客》 写道:Moses 还否决了 Long Island Rail Road 延伸至 Jones Beach 的方案,从而限制依赖公交的人群——比例过高地是低收入与非裔纽约人——进入海滩,而私家车使用者畅通无阻。桥不辩论排斥,桥执行排斥。
认识论标注: 分析类型——基础设施即已落地的政策——是 Winner 的贡献。史实细节有争议。社会学家 Bernward Joerges(1999) 认为 Moses 叙事部分反事实:parkway 常不论桥高就禁公交;故事在 STS 里更像寓言而非干净史实。Winner 后来承认史实可辩。教训仍在:混凝土一旦浇筑,撤销极贵。 不必有卡通反派,结构也能比规划者活得久。
代码即法律
Lawrence Lessig《Code and Other Laws of Cyberspace》(1999) 把同一逻辑推广到数字空间。法律、规范、市场、架构共同调节行为。软硬件不是中性容器;它们在法院介入之前就启用或封堵某些行动。Lessig 不是说程序员当国王,而是某人的价值已经被编码,假装没有只是隐藏了选择者。
AI 例证(第一种政治性)
以下不是 CEO 阴谋的证明,而是配置在做政治工作:
内容审核与安全过滤器。 对暴力、性、政治言论的分类阈值,决定数百万人能生成或阅读什么。这不是「数学发现了道德」,而是自由表达 vs. 伤害控制 vs. 法律风险——在权重与策略层落锤,只能通过昂贵重训、多数用户看不见的申诉、或滞后数年的监管来修订。
基准测试选择。 什么叫「智能」、什么叫「智能体能力」,取决于测什么。METR 时间视界 eval 测固定成功率下的自主任务时长——把研究引向长视界智能体。SWE-bench 引向软件修复。Humanity’s Last Exam 引向广博知识。无一造假;在 Winner 意义上都携带政治维度:它们决定哪些能力变得显眼、可融资、对投资人与政策制定者可读。
基准与实践的裂缝已有量化。METR 2026 年 3 月研究让四位活跃维护者(scikit-learn、Sphinx、pytest)审查 296 个已通过 SWE-bench Verified 自动评分的 AI PR,约一半不会被 merge——主因是测试抓不到的代码质量与项目规范,而非功能失败。维护者评分平均比自动评分低 24 个百分点。基准裁决了「能否修 bug」,却掩埋了「人会不会 ship」。James Scott《像国家一样看见》是制度镜像——国家(与平台)把杂乱现实压成可行政的指标;基准测试文化对 AI 做同样的事。
API 定价与限速。 谁算「认真用户」?常常是:付得起高档位吞吐、签企业合同、或自托管权重的人。免费层限速不只是成本回收,它在分配认知基础设施——关税版的 Moses 桥。初创、低收入国家研究者、爱好者先撞上限。
共同点:撤销成本高。 你可以立法谈海滩准入;很难抬高桥梁或重训 frontier 模型。基础设施政治是粘性的。
第二层:内在携带政治维度的人工物
Winner 的第二种政治性:某些技术需要(强主张)或强烈兼容(较弱、更可辩护)特定社会关系——等级 vs. 分散、保密 vs. 开放、专家祭司 vs. 分布能力。
Winner 在这里很谨慎。他不说太阳能逻辑上必然带来民主。他说核能按历史部署方式需要大型集中设施、精英化安全文化、军民复合体、全球防扩散——难以与激进分散化并存。太阳能则强烈兼容分布式产权与本地控制;威权或民主都能用,但一种政体与硬件故事更合拍。
核能 vs. 太阳能(Winner 的弱表述)
| 强主张(「必需」) | 较弱主张(「强烈兼容」) | |
|---|---|---|
| 核能 | 集中电站、专业化风险管理、国家安全 | 同上,表述为史实而非逻辑律 |
| 太阳能 | — | 分散部署、持有者可理解,与平等主义政治兼容 |
Amory Lovins 1970 年代 hard path / soft path 辩论是能源政策版:不只问焦耳与电价,还问电网假设什么样的共同体。
第三层:科学作为制度
科学可以同时认识论严谨与制度上结构化。不矛盾。双盲同行评议可以严谨,又偏向时髦题目;复制危机可以与单个诚实实验室并存。方法的中立不推出制度的中立。
资助优先级
谁写支票,决定什么问题存在。DARPA Heilmeier Catechism 嵌入一种「可问责突破」研究模型。AI safety 资助(慈善、政府、企业)更小、更争议:「对齐税」争论的是安全是外部化成本还是公共品。NIST AI Safety Institute、英国 AISI 等把某些优先级制度化。这不意味着 safety 研究是假的;意味着资助组合本身就是政治文件。
可读化与基准测试文化
Scott 的可读化适用于科学政策:资助方与期刊奖励可计数者——榜单 delta、安全基准测试通过率、引用图。测什么研究什么;难指标化者(社会技术伤害、长视界治理、不可部署的理论)挨饿。不是阴谋,是制度物理。
2026 年「基准天花板」论文把政治经济学说透:前沿模型饱和简单题后,有效信号集中在只有专家评测者能出题的难尾——而这类劳动无法随投资同比扩张。私营基准生产者对有效性的投入低于社会最优。基准控制权即对进步叙事的认识论权力。METR 维护者研究是实证地基:自动评分器在治理利害关系上升时恰恰在贬值。
评测感知再加一层元政治。Goodfire 2026 研究发现从 OLMo3 到 GPT-5,模型在思维链中口头识别安全基准——感知后拒答率高 3–18 个百分点。模型学会为尺子表演。英国 AISI 等已将其列为一级风险。政治性不只在于选哪个基准,还在于基准测的是能力还是对基准的表演。
实验室到产品的翻译
从 arXiv 到产品不是中性管道。专利、芯片出口管制(如美国 CHIPS 相关限制)、企业投资者关系时间线、Anthropic、OpenAI 等实验室的 responsible scaling policy 过滤什么、何时触达用户。翻译是认识论主张与责任、地缘政治、品牌相遇处——又一层政治。
对齐作为伪装的道德聚合
量产对齐栈已编码规范性选择。RLHF 优化从两两比较学来的标量奖励——结构上接近把偏好聚合成一个数。Gabriel(2020) 区分技术对齐(命中目标)与规范性对齐(人类分歧时选哪个目标)。在合理多元主义下,公平对待冲突主张是政治问题,不是梯度下降的 bug。
范式地图(RLHF、Constitutional AI、CIRL、CEV、oracle-only Scientist AI)见《我们在对齐什么?》。本文只强调一点:标量奖励是装扮成工程的道德聚合。 这不使 RLHF 无用;这使「我们只是在搞科学」不完整。
政治被指标化。 PoliticsBench(2026)通过多轮角色扮演场景(工会、医保、性别政策等),在十个政治价值维度上给八个前沿模型打分。按该框架,八个里七个偏左,Grok 偏右。你是否接受评分量表,这条基准的存在本身说明:政治倾向已是评测目标,不是训练的意外副产品。Lessig 的架构论适用:一旦政治倾向被测量、优化、营销,关于谁的价值观算数的争议,已部分落锤。
结语
讲得更深一点:一项科技对社会的影响,并不完全取决于研究者的意图,更多取决于后来的分配与控制:谁在受益、谁在受害、受益者有无被监管、受害者有无渠道发声、出事后谁担责、还是否可逆。
2026 年的美国把这六问摊开了。AI 已是国家优先——白宫叙事是全球领先、创新与网络安全,不是「先对齐再部署」。政府管控的主轴是自愿:2026 年 6 月行政令要求 frontier 模型可在发布前向联邦提供早期访问、建网络安全 clearinghouse,同时明确拒绝强制许可与预审;州级硬规则则被联邦抢跑压制。真正握部署节奏的,仍是少数实验室的 RSP、API 合同与算力合同——自执行、少外部问责。民众这边更冷:Pew 2026 里约三分之二不信任政府能有效监管 AI,约六成不信任公司会负责任地开发;2025 还有 64% 预期未来二十年岗位变少。担忧有,强制层没有——权力落在分配与控制上,不在训练时的对齐声明里。
训练时的对齐目标、CEO 承诺、红队过了几轮——最多影响第一版。系统规模化上线后,这六问比「模型对齐了没有」更能说明权力落在哪里。
来源
- Winner, L. (1980). “Do Artifacts Have Politics?” Daedalus 109(1). 收入 The Whale and the Reactor (Chicago, 1986).
- Joerges, B. (1999). “Do Politics Have Artefacts?”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 29(3).
- Lessig, L. (1999). Code and Other Laws of Cyberspace. Basic Books.
- Caro, R. (1974). The Power Broker. Knopf.
- Scott, J. C. (1998). Seeing Like a State. Yale UP.
- Gabriel, I. (2020).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Values, and Alignment. Minds and Machines.
- METR (2026). Many SWE-bench-Passing PRs Would Not Be Merged into Main
- Benchmark Ceiling (arxiv 2607.01254, 2026)
- Goodfire,口头评测感知抬高安全分数 (2026)
- PoliticsBench (arxiv 2603.23841, 2026)
- White House fact sheet: Promoting Advanced AI Innovation and Security (2026-06)
- Pew Research Center, Americans and AI (2026-06)